是泡沫,还是等等党的至暗时刻?
如果两年前你装电脑时犹豫了一秒,那么同样一笔钱,放在2026年的今天,可能只能买一套内存了。
这并非危言耸听。来自TrendForce集邦咨询的数据显示,2024 Q4到2025 Q4,内存整体价格暴涨170~200%,其中常见的DDR4 16GB的采购价涨幅约1500~1800%,而DDR5 16GB约400~500%。一块256GB服务器内存售价甚至超过5万元,“一箱内存条换上海一套房“真的不是段子。
作为硬通货的代名词,黄金去年70%的涨幅已让人惊叹,但在内存面前,黄金也得客气地喊一声“大哥“。
然而,这根新“金条“着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始于硅片的风暴,正顺着供应链的血管,精准地掐住了各行各业的咽喉。
首当其冲的就是消费电子,存储大致占据电脑、手机物料成本的10%-20%。PC DIY玩家继显卡、固态硬盘之后,迎来了内存的第三次冲击,但受影响的不仅是“臭打游戏的“,还有以PC为生产力的各类创作者,短期内恐怕都别想更新设备了。
另一个最大的消费市场,手机也受到明显冲击,譬如去年底发布的小米17 Ultra,起售价相较于上一代调高500元、整体各版机型平均涨价7%-9%。发布之前,小米总裁卢伟冰就已经在微博上吹风,称小米17 Ultra的涨价是确定的,核心原因之一便是内存的成本上涨。
然而,电脑和手机等消费电子只是“皮外伤“,汽车行业才是真正的“伤筋动骨“。
电脑和手机受制于内存,大家还能理解,怎么还和汽车扯上关系了?
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我们得先弄明白的内存的工作原理。
我们可以将存储设备大致划分为DRAM动态存储器,即内存,NAND静态存储器,即硬盘(固态)。
在最简单的计算模型中,CPU或GPU相当于正在处理任务的你,而内存相当于你的工作台,上面是你随手可以拿起的物品和工具,处理完毕之后整理存放在柜架或仓库中,这里柜架和仓库就是硬盘(其实不止是内存,GPU和作为“仓库“的固态硬盘也在疯涨价,只是相比于内存,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)。
你要处理的内容越多、越复杂,所需要的工作台就越大,对应的就需要更大容量、更高带宽的内存。
随着汽车智能化的进程,高阶智能驾驶系统对实时数据处理的需求爆炸式增长,同时还有智能座舱多屏互动、高清影音娱乐等功能的拓展,汽车也需要更大的“操作台“。内存作为不可或缺的一环,已经从普通零部件转变为关键硬件。
甚至可以说,谁能掌握稳定的内存供应,谁就能在智能体验、算法迭代中占据主动。
就在1月初,蔚来第一百万辆新车下线时,蔚来CEO李斌就感叹道“今年最大的成本压力还不是原材料,是内存。现在内存涨价已经涨疯了。“
几乎同一时间,雷军也在直播间大吐苦水,“现在车规级内存是按季度涨价的,按这个趋势,今年光是车用内存这一项,成本就要增加几千块钱。加上大宗材料也在涨,成本压力真的很大。“
发出预警的还有理想汽车,理想汽车供应链副总裁孟庆鹏在2025年底的一次行业会议上判断,2026年汽车行业可能面临存储芯片供应危机,满足率或许不足50%。
而据Morgan Stanley机构测算:内存短缺已让电动汽车成本增加300~400美元(约2100~2800元),传统燃油车也增加了100~200美元(约700~1400元)。
话里话外,都透露出新一轮的结构性危机正在来临。
答案自然是AI,AI产业对内存的依赖程度或许远超人们的想象。
随着各类AI技术进入大规模应用阶段,前所未有的无监督训练数据规模以及Scaling laws(神经网络缩放定律),使得用于训练和在线服务大语言模型(LLM)的模型规模出现了爆炸式增长。而训练和推理系统需要大容量、持久性的内存占用,以及极高的带宽与计算单元的紧密协同。
近年来,训练大模型所需的计算量以每两年750倍的速度增长,远超DRAM和互连带宽的增长速度——后者每两年仅分别增长1.6倍和1.4倍。这种差距使得内存而非算力成为AI应用(尤其是在推理场景中)的主要瓶颈。
为了破壁「内存墙」,科技圈掀起了一场硬件和架构上的革命,其中就包括硬件层面的暴力美学——HBM(High Bandwidth Memory,高带宽内存)。
如果普通内存是将数据存放在一个巨大的平房仓库里,那么HBM就是把仓库改造成摩天大楼(垂直堆叠多层DRAM芯片),每层楼之间用超高速电梯(TSV硅通孔)直接连通。CPU/GPU就站在大楼旁边(通过硅中介层紧挨着),不仅取货距离级短,而且准备了大量电梯门,可以同时从多层楼取货,目的只有更快的速度、更高的效率。
HBM内存“超宽+堆叠+高能效“的特性,就是专为AI/GPU这种“带宽极度饥渴“的场景而生,它以巨额成本为代价,换来了10~20倍的带宽。英伟达的H100、H200乃至Blackwell平台的设计哲学就是将HBM堆料到极致。
也正是因为要生产这些DRAM需求量大、工艺极难、良品率极低的HBM,AI像黑洞一样吞噬了绝大部分内存产量,导致留给其它行业的产能捉襟见肘。
然而,一边是爆炸式增长的需求,一边是刚经历过缩减的产能。
目前,全球DRAM市场,韩国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国美光合计市场份额超93%。在内存需求爆发前夕,供给端还处于“去库存、控产能“的状态,存储芯片的上一轮波动还要追溯回2023年第一季度,彼时存储单价一再下跌,三星电子营业利润同比暴跌96%,创下了2009年以来的新低。为此,三星决定把存储芯片产量削减到“有意义的水平“。
大厂因为经历过低谷,所以对产能扩张的态度比较保守。如今需求反扑,产能难以快速反应,加之行业集中度高,便引发结构性供需失衡。
微软、谷歌、英伟达、Meta等财大气粗的巨头科技企业,为了争夺未来通往AGI的门票,以“不惜代价“的态度疯狂扫货,甚至提前锁死2026年产能。有行业报告指出,2026年全球高端存储芯片的总产量中,预计约70%将被AI相关产业(如数据中心和AI训练/推理基础设施)消耗。
当全球科技大厂纷纷加码AI、扫货内存,车企的需求就变得“微不足道“了。
目前,AI级HBM内存单价已突破10美元/GB,而车规级的DDR5内存即便涨幅超过300%,单价仍不足2美元/GB,对芯片厂商而言,为AI产业生产HBM内存的收入是车用内存的5倍以上,更别提数码消费级产品了。
更关键的是,AI服务器对内存的需求规模远超智能汽车,一台AI训练服务器需要搭载数十甚至上百条高容量DRAM,一辆智能汽车的内存需求不过数GB。
在利润导向下,三星、SK海力士等巨头纷纷将产线重心调整向AI级内存,汽车行业能分到的产能自然越来越少。
最直接的案例,DDR4内存曾经因成本优势占据汽车内存市场60%以上的份额,但为了腾出产能让位AI相关产品,巨头们正加速淘汰DDR4。三星已率先减产并要求客户在2026年初前完成订单确认,SK海力士计划将DDR4产能压缩至总产能20%以下,并拟于2026年4月停产。
“汽车行业今年要和AI算力中心、手机等消费电子抢内存资源,我们根本抢不过,人家都是上千亿美元的投资规模。“蔚来CEO李斌就曾指出过这个问题。
AI需求带来“黑洞效应“、供给端的“周期滞后“与“分配不均“、汽车行业的“技术要求“,三重压力的叠加,让车企被夹在了“旧产品停产、新产品难抢“的夹缝中。
但既然以智能为卖点,就必然得承受智能的成本代价。当这笔沉重的“资源税“压下来,车企的生存状态开始出现分化,最终的余震也将传导至每一个消费者。
最理想的情况是有厂商愿意“牺牲利润“以维持价格稳定,但这仅限于极少数头部玩家;更普遍的现象可能是“隐形减配“,维持售价不变,但将原本计划的LPDDR5内存换成成本更低的LPDDR4,或者缩减外围的其它配置,又或者,努力维持配置不变但不得不上调价格,这又可能导致品牌在价格战中陷于不利地位,产品吸引力降低。
每一种选择,都很艰难。但最糟糕的,恐怕是车企彻底买不到内存,导致部分车型的生产计划被迫延迟,影响企业的交付能力和市场份额,这不仅对消费者,对车企和行业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
或许有,等AI产业降温或者技术需求转向,但我们还看不到任何迹象。
更实际一点的操作,是主动争抢内存产能,部分车企为已经开始采取“直供协议“策略。譬如大众与三星、海力士签订直供协议;现代汽车与三星电子合作;理想、极氪则与美光达成选型认证和芯片直供协议。
尽管长期合约成本可能更高,但通过承诺长期采购确定性,车企换取了关键时刻的供应优先级。这种提前锁单本质上也是一种风险管理,错过智能技术的窗口期,可能就会被竞争对手甩在后头。
与此同时,国内存储芯片厂商正在加快扩产节奏。但这个期待不容乐观,新建存储芯片工厂至少需要2~3年,国产厂商即便现在全力扩产,也赶不上这轮短缺周期。
同时在技术层面,中国长鑫存储与长江存储虽然成为新兴力量,但与头部企业之间的技术差距依然很大。特别是被誉为AI时代“算力血液“的HBM(高带宽内存),99%的市场份额被SK海力士、三星、美光三家垄断。
还有一个容易忽视的细节:对于车企而言,汽车并不能像消费电子那样快速切换芯片,因为在车规级标准下,内存须通过AECQ100认证,工作温度涵盖-40℃至125℃,缺陷率低于10PPM,使用周期需达10-15年,这些限制远高于消费级的标准,国产替代从技术验证到车规认证需要多长时间还是个不定数。
正是因为这些原因,内存供应紧张的局面恐怕还得持续好一段时间。
随着内存危机的持续,更多车企可能被迫重新设计电子架构与模型架构,争取在有限的硬件资源下实现同等优异的用户体验,推动行业竞争从“硬件军备竞赛“转向“软件与算法效率“的深层较量。
比如说CXL(Compute Express Link,计算高速互连协议),让CPU和GPU共享一个内存池,让资源利用率最大化;又或是PIM(Processing-in-Memory,存内计算),直接让内存自己具备计算能力,数据在哪里就在哪里计算,缓解系统对大内存和高带宽的依赖。但新技术的迭代与应用也需要时间与巨额投入。
这场内存危机的根源,并非简单的周期性波动,而是AI带来的产业结构性变化。本质上是“AI产业迅猛发展导致内存供不应求“叠加“汽车智能化转型需求与全球存储产能分配不均“的问题。
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,2025年1-11月,中国搭载城市NOA功能的乘用车累计销量突破312.9万辆,其中30万元以下主流车型贡献近7成销量,这意味着城市NOA已从高端车型加速步入大众化市场,成为影响用户购车决策的关键因素。
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是汽车行业竞争最激烈的赛道,而内存对于智能体验又是刚需。核心的战略资源的短缺与涨价,将使本就深陷内卷的汽车行业雪上加霜。
供需关系是市场经济中最简单的模型,内存供需已然失衡、产能又无法短时间解决,涨价何时才会结束,谁都无法预测;智能汽车将受到多大程度的冲击,同样难以预测。只能寄望,这艘命运多舛的帆船还能像过去那样,在惊涛骇浪中再次找到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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